規矩先生
作者:劉東    信息來源:原創    發布時間:2021-09-14      瀏覽次數:2463


晚飯過后,接到家里一通電話,如常閑敘之后,才發現已有數月未回老家,只覺時光流逝之匆匆。瞥見手機日歷為“9月9日”,那豈不是明天便是教師節?我心中驀然閃過一位位恩師那一張張清晰的臉龐,音容笑貌,宛如昨日才別,閃爍到規矩先生這兒,畫面不出意料的定格住了。

永遠都梳理得一絲不茍的三七分發型,被稍微顯尖的下巴“破壞”了的長圓臉上,生著兩條恰到好處的眉毛,蘊著文氣的一雙眼睛,再搭上嘴角的恬靜安然,這樣的男子,且不論樣貌,單憑那一份儒雅,便能讓人心曠神怡。先生常著藏青色中式夾克,配一條平平無奇的黑褲,腳上常著一雙中規中矩的黑色皮鞋,全身唯一的亮點,大概只有那口整齊潔白的牙齒。我常想,人靠衣裝馬靠鞍這一句話用在先生身上,似乎不大行得通,先生如此樸素,儒雅之氣才相得益彰,若是哪天先生鮮衣怒馬,不敢想象那會是如何的格格不入。

規矩先生,尊姓張,名金華,瀘西人氏,是我中學三年以來的語文老師。畢業后,只要我回到先生執教之地,必會找先生促膝長談。由于先生的“規矩”,不僅讓我的學業精進有加,更是讓我對為人處世之法,有了參照的標準,故而我在心底敬稱他為“規矩先生”。


規矩之一:行事須有度


那是我中學時期唯一一次被規矩先生體罰。那次,先生在頭一天布置了背誦《陋室銘》這一課后作業,由于當時正處于學校運動會期間,我和班級里其余十來位同學參加了籃球比賽,下午放學飛奔到食堂,匆匆扒了幾口飯后,便立刻投身球場,酣戰至球場邊的路燈熄滅,我們一行才結束訓練,儼然把規矩先生布置的功課給忘得一干二凈了。次日,先生開始檢查功課完成情況,我們這才猛然記起還有這檔子事兒,不出所料,前一晚在球場上有多酣暢淋漓,站起來背誦的時候就有多支支吾吾。

先生很快便發現我們這一行人的狀況,問明情況后,便讓我們先到教室外面候著。良久,待其余同學逐個背誦完畢后,先生交代了他們先行自習課文,便走出教室,手里握著一本講義。先是一番說教,嗓音平和,甚至刻意壓低了幾分,然后我便聽到“嘭、嘭、嘭”的響聲逐漸向我靠近,待到我背上挨了一記講義之后,才知道這聲音是講義拍在背上的聲音。每人受過一拍之后,先生讓我們趕快返回座位,進教室時,空氣似乎凝重萬分,明明背誦合格的同學們,都噤若寒蟬。

中學時期,體罰對于我們這代人來說司空見慣,父母們秉承著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的理念,每每家長會必然會情真意切地對各位老師說:“我家娃娃你盡管打,打壞了我還會給你們付幸苦費,我家這娃娃不打不聽話!”規矩先生完全可以像其他老師一樣,在課堂上把我們臭罵一頓,然后叫到講臺上用戒尺輪流抽手心,再或者揣上兩腳,實在氣急的話扇上幾個耳光,我們也能完全接受,但先生均未如此,而是用了這么一個溫和的方式,其用意,是我中學畢業好些年后才明白的。首先,單獨懲罰犯錯者,免于讓其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嘲笑,護住了那少年們的自尊心。其次,用講義拍背這樣一種“雷聲大、雨點小”的懲罰方式,既避免了對學生們肉體的傷害,又起到了很好的震懾作用。


規矩之二:為人須正直


先生寫得一手漂亮正楷,其字靈動而不渝規矩,可謂一字見心。中學時期學校設有美術課,卻無書法課,但先生所執教的班級,均開設有書法課,在先生溫和的授課中,每周兩堂的書法課,成了我最期待的課程?!吧碜幼苏?,筆桿挺直了!你們以后做人,也要像現在寫字一樣,端端正正,四平八穩!”先生在書法時的教誨,我銘記于心,在之后的學業,直至現在的事業中,我都在反復咀嚼這一教誨,遇事時首要考慮如何做到不偏不倚,事后以“正直”這一要求來衡量,看是否有何偏差。

中學畢業幾年后,無意間聽到關于先生開設書法課是為了收取額外學費這一閑言碎語,我極為憤怒,當即令對方解釋清楚,結果對方拋來“我也只是聽別人說的”云云,真是氣煞我也,原因無他,只因當時我們練字所用筆、墨,均由先生無償提供,先生未曾收取過一分一毫的費用,學費一事更是無中生有!和先生聊起這件事,先生一笑置之:“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,你忘了我當時帶你們學的《直不疑》了?”

大學時期,得知先生愛人抱恙,便決定抽空到先生家中探望。到先生所在鎮上,行至先生家途中,無意間聽到前方兩位婆婆在敘家常,其中年紀稍大的一位婆婆說道:“金華真是個好娃娃,你看這么多年,對媳婦一直這么好,媳婦身體一直不好,他每個月的工資大部分都拿出來給媳婦買藥調理身體了,實在是太難得了,不過這娃娃福氣也好,你看他家孩子,又成器又懂事?!焙髞?,我從先生那兒了解到,先生的愛人患有慢性疾病,不能下地勞作,只能在家里精心調養,到前年初,已無大恙。對于此舉,我曾向先生直言:“老師,您真的是我的榜樣!”聞言,我感覺先生臉上的儒雅褪去了幾絲,蔓上了一些此前從未在先生臉上看見過的靦腆。


規矩之三:立身之本,不必高如天


先生還有一門手藝,維修家電。由于維修迅速且修后耐用,加之收費也十分便宜,先生的維修店,深得大家喜愛。然而先生有個習慣,除周末外,店門只開兩個小時,無論生意有多好,有時關店恰好遇到前來維修電器的顧客,先生都會解釋如下:一要回家為愛人做飯,二要為學生備課??腿寺勓酝紩f先放店里,修好后過幾天再來取。

猶記先生在中學畢業最后一堂語文課上的教誨:同學們,以后大家要走的路不可能是一樣的,但大家都會成為有用的人,你們要記住,天生我材必有用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興趣愛好,你們在踏出腳步之前,一定要多問問自己,我到底喜不喜歡做這件事,若果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,那就咬緊牙關,拼盡全力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!

中學時期曾有個想法,先生明明是這么一個體面的老師,為何還要做維修家電這種不太體面的事情。待大學畢業進入社會后,看過諸多人間事,嘗過人生各種味,再想到最后一堂課上先生的教誨,頓覺慚愧不已。

“長亭外,古道邊,芳草碧連天......”先生在我們畢業前夕,教我們唱了《送別》這首歌,這也是先生三年執教期間教我們唱的唯一一首歌,先生唱一句,我們學一句,教到一半,先生悄然轉身,面對黑板,繼續往下教唱,聲音多了一分微不可覺的輕顫,待我們能唱完整首,先生留下一句“你們自己多練習幾遍”后便朝門口走去,出門前,我看到先生抬頭掩面,亦不覺淚水早已滾落我雙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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